曦光沉金,暑意初沸;
国公府的疏影轩中,冰鉴早已被撤到角落,炽热的暑气毫无阻拦地侵染着室内。
沈清妩斜倚在贵妃榻上,如瀑青丝蜿蜒散落,衬得那半掩在薄衫下的冰肌玉骨,愈发触目惊心。
这是她重生的第三日。
神魂仍像是飘在云端,落不到实处。
直到方才,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灼痛,那清晰的刺痛感顺着经络直抵心口,她才终于信了——这不是黄泉路上的迷梦,她真的回来了。
唇角,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绝艳的弧度。
“真好……”
她低喃,声音又轻又软,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冰棱之气,“是烫的。”
热浪烘得人发晕,窗外蝉鸣声嘶力竭,沈清妩却捧着一盏热茶甘之如饴。
贴身大丫鬟拂晓执着团扇,忧心地看着自家主子。
三日前,姑娘睡醒后,便如同换了一个人。
怕热的人撤了冰,贪凉的人捧起了热茶……
“主子,这茶太烫,奴婢给您换盏温的吧?”
沈清妩眼帘未抬,只觉那点滚烫,也暖不透她从地狱带回的彻骨寒凉。
“不必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随意问道:“裴玄寂,今日可是往无望山去了?”
拂晓心头一跳,压低声音:
“姑娘料事如神,相爷的车驾,确是今早出的城。”
沈清妩缓缓睁开眼,那双惯来盈着秋水柔波的眸子深处,有冷冽寒芒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捕捉不及。
“更衣。”
“是。”
一袭素白襦裙,罩着淡蓝轻纱,极致的清简,反而将她那张被誉为“京城第一美人”的容颜,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纯净。
“妆容素净些。”
她看着镜中绝代的姿容,语气平淡。
“莫要冲撞了神佛。”
拂晓低声应下,心中的疑虑却更深。
姑娘似乎还是那个姑娘,娇气软糯,可那偶尔掠过的眼神,却幽深得让她看不透,心底无端发寒。
沈清妩无暇顾及丫鬟的心思。
马车摇摇晃晃,她半阖着眼,前世的一幕幕在脑中翻涌……
上一世,她沈清妩是太傅嫡女,被誉为京城第一美女。
求亲的皇孙公子足以绕皇城三圈,可她偏偏鬼迷心窍,爱上了养姐林婉清的未婚夫——国公府小公爷裴瑾。
大婚当夜,红烛未熄,她的夫君便披甲执锐,奔赴边关,一去三年。
她在国公府深院苦守三年,熬干了心血,等来的却是他携着林婉清荣耀归京。
在那场盛大的军功宴上,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,用一身赫赫军功,将她沈家“通敌叛国”的罪证亲手呈上御前!
父亲沈宴如血溅天牢,沈氏满门抄斩。
而那个始作俑者——被父亲母亲精心养育多年的外甥女林婉清,却因“大义灭亲”得以保全,甚至因“孤苦无依”被太子接入东宫庇护。
她?
她是出嫁女,本可免于一死。
却架不住狠心的公婆怕受牵连,一杯毒酒,逼死在冰冷的祠堂里。
濒死时,她才看清了所有真相。
什么情深不渝,全是林婉清为让她顶替婚约的谎言!
什么通敌叛国,不过是林婉清为给自己情郎废太子重新复位,拿整个沈家做了投名状!
林婉清,她那位家道中落、父母双亡的姨母之女,自幼与小国公爷裴瑾定亲。
母亲为了让她能风光嫁入国公府,将她接来身边,如珠如宝地抚养长大。
可得了太子的青睐的林婉清,又如何看得上国公府?
退婚?
她不敢。
于是,她便让天真愚蠢的沈清妩爱上裴瑾,让她为了自以为的良人,去爱,去争,去闹。
最终她成了京城人人唾弃、抢夺姐姐姻缘的恶女;
而林婉清,却在太子被废后,再次“偶遇”裴瑾;
一番哭诉,便让这位正直且愚蠢的小公爷成了她帮太子复位的那把利刃;
最终,他们用沈家满门的鲜血,与裴瑾的舔狗性情铺就了他入主东宫的琴韵之路。
她记得沈家问斩那日,电闪雷鸣,暴雨如注。
亲人的头颅滚落,鲜血混着雨水,将午门的石阶染得猩红。
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,却怎么也冲不散那冲天血气,洗不净那彻地冤屈!
她恨!
恨自己有眼无珠,引狼入室!
恨君王昏聩,不辨忠奸!
更恨天道不公,为何善无善报,恶人逍遥!
魂魄在已成废墟的沈府上空飘荡,日日夜夜,蚀骨冰寒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一道悲悯的佛偈响彻天地:
“归来吧……”
再睁眼,她回到了嫁入裴国公府的一年后。
此时,裴瑾正在战场,沈家仍是清贵门庭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!
距离那场毁灭,还有整整两年。
这一次,她不仅要活,更要那些负她、欺她、害她之人,血债血偿!
——
裴国公府虽由嫡长子裴靖远承袭爵位,执掌中馈;
但整个大昭朝堂都心知肚明,真正超越国公府、乃至能影响朝局走向的,是那位排行第三的——裴家三爷,裴玄寂。
他并非裴家血脉,据传是老公爷战场遗孤,自幼养在府中,序齿为三。
只是却鲜少有人知晓。
然而,这位裴三爷的身份,远非一个“养子”这般简单。
他文韬武略,少年成名,十五岁便率奇兵驱赶鞑靼三千里,立下不世军功。
可就在功成名就,即将封侯拜将之际,他却辞去官职,于无望山禅寂寺出家,成了得道高僧慧觉大师座下唯一的弟子。
其中缘由,无人能知。
整整十年,青灯古佛,几乎让世人忘却了那位曾鲜衣怒马、气吞万里的少年将军。
直至三年前,圣上亲临禅寂寺,三请四聘,才将他请回朝堂,官拜丞相,权倾天下。
再度入世的裴玄寂,早已洗尽铅华。
如今的他,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,周身萦绕着疏离与沉静;
满朝文武,乃至龙椅上的君王,对他都存着三分敬畏。
沈清妩飘荡的魂魄曾亲眼见过,在沈家满门抄斩,尸身被弃于乱葬岗无人敢收时,是这位以冷面佛子著称的权相,派亲信暗中收敛了沈家骸骨,给予了最后的体面。
所以,这一世,她将目光锁定在了裴玄寂身上。
不仅因为上辈子,他算是他们沈家的恩人,更是因为,若说这大昭国百官之中,还有谁能与那太子势力相抗衡,只怕只有这位丞相。
她要借他的势,破自己的局,护住家族,并向所有仇敌,讨还血债!